注梦集:第十三节 烛影摇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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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脚步碎碎由远及近,其声缓而轻柔渐渐敲进白潇耳畔。他皱眉凝神,透过窗上薄纱望去,手中走笔缓了下来却是不停,笔势提顿依旧有模有样。脚步声再近了,被蝉声裹挟着却依旧是那般清晰可辨。他屏息沉意,手中行云之势再缓,全身紧绷似做困兽之斗。

    缓缓窗边走来一个黑影,白潇忽觉房内气息凝滞,呼吸不可。一笔顿下,竟穿透纸背。他虎口一抖,指间相错之力过猛,手中毛笔应声折断。咔嚓与吱呀声同时响起,房间大门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一只青色绣花鞋带着素白裙摆踏进这个闷热的四角屋子,还未等第二只脚踏进来,白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纸笔收拾了个干净。待那人身子踏进屋内,撇过头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白潇盯着桌子不知做什么,便广袖掩嘴一笑说道潇儿,新衣我给你做好了,快来试试合不合身。

    白潇粗气长喘,两股战战而起,才觉已然汗湿全身,低着头轻轻一抖衣袍才怯怯道好的,娘。说罢离了桌案朝芷兰走去。

    看他这副模样,芷兰也不知如何开导,手头替他脱下破烂的衣裳一边说道虽说是夏日,但入夜了难免有些寒凉。你啊一语至此也忍俊不禁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倒是懂得照顾身子!

    滴答滴答,白潇面庞之上的汗珠终是坠在地上,粉身碎骨后打出一滩死寂。他不知如何回应,只得挠了挠头下颔轻点,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若不是人的躯壳限制了他,芷兰毫不怀疑他会缩进龟壳中不问世事。为他宽了衣衫,见他早已汗湿全身这才准备同他说道说道。以后别再把门窗关得那么紧,你那么点事,真当我同你爹不知晓?

    白潇呼吸一窒,齿间错动轻抖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爹也?

    自然。芷兰拿着衣衫在他身前比了两下,却没给他穿上。你也知晓,你爹是个号面子的人。若让外人都知道我们铸剑山庄的少庄主,平日里不习剑诀,不研剑法,偏偏爱这诗书笔墨一道,岂不得给你爹扣个教导无方的帽子?

    是了,孩儿知错白潇向后退了一步,鞠了一躬。爹娘良苦用心,孩儿孩儿定不辜负。从今往后说至此处却迟迟顿顿,难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芷兰一笑,轻轻按下了他抱拳为礼的双手。书读得多了,却还是不懂人情世故!我且问你,你在房里挑灯夜读多久了?你爹可曾冲撞进来,将你的笔墨全都扔了?

    白潇凝神思索片刻,倒是一点就通,喜上眉梢便要跪谢。

    你这孩子别的没学,倒是学了你爹的耿直。芷兰再度双手提起他的身子,诗书可读,剑诀也得好好习练。这寒霜谷地的数千百姓,数百年来都是历代庄主剑剑保下,到了你这可不能断了传承。

    说罢又提起白潇的右手,依着烛火看了个仔细,掌心猩红点缀,刺在他的掌心却扎在她的心口。芷兰又怒又怜,只得伸手狠狠一下打在他的手腕,往后不要再用那些普通笔了,你的手是提剑的手,寻常的笔承不了你的力道,被断笔扎坏了手可怎么办!

    她又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然比自己还高的大小孩,一皱眉又道,我知道你去库房偷了那支笔,今后就用那支吧。多少也是个祖上传下来的,也适合你们白家人使。

    听到这话,白潇悬着的心才终是放了下来。爹都跟您说了?

    芷兰眉头轻蹙,狠狠瞪了一眼白潇,你们父子俩,真没一个省心的!说罢转身又要出门去,你早些休息,每日我只给你一支烛,用完便要睡。若是让我知道你去库房里偷,定要叫你爹好好教训你!

    娘她刚踏出一步,便又被白潇叫住。爹还在研究开天剑诀?

    白潇望见她的背影生生一滞,久久沉寂不语。你爹习武成痴,非要练那开天剑诀的第十层,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!她压着心口的悲伤不行于色,只如平日里的抱怨一般,将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咽进肚里。而后缓步离开了。

    望着她渐行渐远,白潇也踱步回了桌案,从桌下再度掏出那叠粗纸,见其中一点黑墨晕开,穿过数张纸,不免惋惜。再翻书卷,按墨轻研,嘴中朗朗诵读出声。

    连声珠坠,暴雨倾垂。一室的燥热终是被这雨打风吹去,刚开不久的门扉又被白潇轻轻掩上,回到桌前再看红烛已燃过半,灯油缀在烛身之上造型也甚是独特。收了心神,白潇再度握卷执笔,耽搁不起这半烛时光。

    他执笔行云近乎忘我,灯烛渐矮,火光昏黄也浑不在意。

    倏忽间窗外凉风吹拂,烛火轻微抖动几近熄灭,而后眼前一暗惹得白潇抬眼起来。依着月色只瞧见眼前一只长袖掩着灯烛,未及看清此人是谁,白潇便松开手中书卷一手顺着衣袖而去,欲将那人手腕按在桌上。

    谁料那人长袖轻拂,手腕微抬便错开了他的擒拿手,向后飘去两步,形动无声,仅有风随。

    白潇一惊,踏桌案而起,有如猛虎下山之势欺近那人身前,几式擒拿却都扑了个空。心急之下,脚下步伐也难随意动,错杂纷乱。此一乱反而令人琢磨不透,二人招式闪躲之间,白潇狠狠踩住那人裙摆。

    哎呀!一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幽闭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白潇心头更是大惊,脚底功夫也随着心乱而乱,一瞬气息不稳下盘失衡,也随着那女子一同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烛影摇红,薄窗浅映。燥热的暑气阵阵地闷在屋内,白潇一手握卷一手走笔,额上汗珠细密成帘一副将滴未滴的模样。饶是如此,他依旧没有打算开一门一窗,不时眼珠轻抬盯着门扉那处,如做贼一般小心翼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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